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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亦尘的院子依山傍水,落在山坳里,院门附近有溪流涓涓潺潺、惬意清凉。

天色将暮,安煦出门一圈心里倒不爽快了,翻身下马就着溪水洗脸。

他把手浸在水里,让凉意淌过指缝,心里的烦闷散开,掬一捧水打算偷袭姜亦尘,突然听见溪水对岸的草丛里有声音。

安煦心一沉,确定那不是路过的小动物。

他回望姜亦尘,见对方也听见了,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短刃上。

姜亦尘示意他别动,一跃跨去对岸,拨开枯草&ash;&ash;

草丛里蜷缩着枯瘦的身影,是半大孩子,破衣烂衫、浑身是血。他伤口太杂乱,居然一时难辨最重的伤处是哪里。

残破不堪难掩少年眉清目秀,而他头上只有寸长头发,该是个浮屠门的小信众。

安煦也过小溪,不顾血污,快速将少年检查一番,确定他外伤极重,探其脉息实在微弱,先摸金针稳心脉。

“带回去再说。”姜亦尘脱外袍将少年小心裹起来,一把抱起。

那少年尚存一缕意识,睁眼看他,眼中满是惊惧。

“别怕,我们带你回去治伤,很快就不痛了。”安煦安慰人。

回到小院子,他迅速变回冷静的医师,给少年清洗伤口、缝针、喂药专注到近乎冷冽,手法轻快至极,表情却越发凝重。

那少年上身有两处严重刀伤,腹部被捅穿、脊背横断深可见骨,若是凶手再勉力,是要将他的脊椎砍断的。他整身衣服上都是血,安煦不得不把他衣服剪开。然后,少年身上更多的伤痕便藏不住了,他颈部、胸口,腰侧,有很多掐痕、咬痕。

是人类的牙齿印。

安煦与姜亦尘皆不是单纯的人,见这场景对视一眼都皱眉头,同时看向少年的裤子。

破裤子糊着泥、裹着血,不知血到底是怎么来的。

安煦叹一口气,要将对方裤子也褪下。

而他的手刚沾到对方裤腰,那本来昏死的少年须臾间爆发出一股力量,死死抓住他的手,反复嘟囔“别”、“不要”。

姜亦尘见对方指甲要抠到安煦皮肉里,上前制止道:“他是大夫,给你看看伤。”

少年听见“大夫”二字,睁开眼睛,目光涣散又惊惧:“不、不要大夫!我真的……是被师父捡回寺里养大的,”他更激动了,想逃开,几乎要折下床去,“我今年十二岁……你们信我……”

姜亦尘看不下去,在他颈侧一按,安煦“诶”字没来及说,那孩子便彻底晕过去了。

“他身体差成这样,你再把他按死!”安煦瞪他。

姜亦尘苦笑,知道即便他不动手,安煦也会给小孩来两针,攮晕了再说。

现在人安静了,安煦将对方的脏裤子除去,给惊得倒吸冷气。他无法想象这孩子到底经历了怎样非人的对待,仔细给对方清创,一直忙到天光大亮,才算结束。

饶是如此,他依然不确定往后这孩子长大,还能不能正常人事。

二人没能从少年口中问出因果,但亲眼所见对方伤势、配合其只言片语的表述,是能猜到事实的&ash;&ash;

小孩该是附近浮屠门的小信众,自幼是弃儿,被师父救下,养在寺里。

如今赎罪令下,官军奉命清点,他交不上粮田、赎罪银,又被官军硬说年满十五,只得“自愿”入伍去营中。可到了营里,那些禽兽见他年纪小,又清秀……

他是怎么拖着半条命逃出来的啊?

好在,现在他遇到了安煦。

二人忙了整夜,天亮之后回房休息,留一名避役看护少年;中午安煦醒来看人,对方未醒;下午他正亲自看火煎药,那看顾少年的避役突然闯进门来,声音打着颤:“先生……那、那孩子……自戕了!”

安煦“蹭”一下窜起来,三步并两步到厢房去看。

进门便见少年一只手上满是鲜血,垂落在床边,瓷碗碎片掉在地上。他割破自己的脖颈,已经死了。

苍白的小脸上没表情,眼睛半合,床边用血写着“对不住,师父说人要埋在干净地方”。